如梦如烟如刀
朱绍章
1
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履历
某一年出生
某年某月小学毕业
直到初中高中大学毕业
某年某月某日
成为另一个人的父亲
接着将这张纸放进碎纸机
穿过粉碎的时光
逆流回到村庄
回到雨季的河边
跟父亲一起捞漂流木
父亲说河道堵塞了
会危害稻田
父亲和我把漂流木晒干
扛回家烧火
2
春天路过红沙坡
夏天路过红沙坡
秋天路过红沙坡
都没注意到山茶树站在坡顶
没留意山茶树眨眼睛
冬天我经过红沙坡
山茶树等得不耐烦的花朵
烧红了大雪的下巴
3
秋风扫落叶
黄沙吹万里
明月出天山
驭马踏雪
4
百年人生
千愁百结
万古长空
一轮明月
5
天空是狂奔的野马
开一扇天窗套它
天窗里阳光洒下
那是你的长发
6
风起叶落花开
雪泥泉涌龙腾
天崩地裂海啸
月下独酌
如梦如烟如刀
7
梦见很多蜈蚣
从袖口往腋窝方向钻
从衣角爬向肚脐
又惊又急
一下就醒了
上一次遇见蜈蚣
是四十多年前
给玉米培土时
我的板锄掘出一窝蜈蚣
吓得不知所措
父亲啥也不说
三下五除二处理干净
8
很久以前
我从乡下赶来
登上昆明的公共汽车
我相信汽车正在开往未来
车载广播报道两伊战争
激发我想给联合国秘书长写信
国家足球队打进奥运会
召唤我去邮局发电报祝贺
三只手在车内行窃
乘客们联合堵住前门和后门
司机把车开到了警察局
调头上路后
迷迷糊糊睡着了
车辆拐弯时惊醒过来
刚刚还坐在三十年前的车上
转眼驶入了从前的郊外
宝象河西岸
一团乱麻的云秀路上
人和车各忙各的
喇叭吼破蓝天的肚皮
孕妇跌倒了自己爬起来
由北而来的河水
带走了行色匆匆的人
以及不急不慢的云
马达轰隆隆往南而去
寂寞无语的倒影里
我把头伸向窗外
朝对岸的雷杰龙李朝德龙宗武
喊了三声
他们没有听见
9
她的五脏六腑
容纳了世间全部的毒
她大把大把吃药
胸口天天主持和谈
直到她死去每次去上坟
我都会在她坟前
摆几味她的常用药
10
白云像麦芽糖吹出来的棉花糖
飘洒丝丝甜味
有时候糖和糖挤在一起
挤出雨水浇在我脸上
像母亲从天国捎来的麦芽糖水
照见童年的倒影
11
太阳带着自己的行星
加速度冲向银河黑洞
蚂蚁投奔时代的热锅
赤身裸体翻滚筋斗云
你驾驶高铁追赶飞机
风驰电掣来不及回眸
我坐在河边给你写信
来不及落笔鬓已星星
12
在玉溪秀山路人行道上
轰隆隆一串炸雷
把天空炸成一把筛子
筛落瓢泼大雨
老何伸手推开我撑起雨伞
仰头用雨水洗脸
嚎叫着接天气
老胡直接把鞋袜脱掉
左手提鞋右手提袜
赤脚踩爆雨水
嗷嗷嗷接地气
伞下面的我
眼睁睁看着两个老顽童
孩子般扯断一根
看不见的绳子
13
李树的枝条
嫁接在桃树上
结出青翠碧绿的桃李
桃李从元谋出发
大暑时节来到我家
住进冰箱
白露那一天
我打开冰箱看见桃李熟了
金黄色的果子
并没有因为冰封
停留在盛夏
14
路过思茅小院菜馆
蒜苗炒肉的香味
像两把尖刀
扎向鼻孔
逼得我倒退
退回到五十年前杀年猪的灶台
拼命踮起脚尖
看母亲翻炒蒜苗肉片
看锅铲翻飞
炒红今晚的夕阳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少女
安闯
不仅不
闷在家里读诗，不仅让人不能曲径通幽
还让人山重水复，疑无路
出来街上走走，还是让人不能曲径通幽
又让人山重水复，疑无路
没有谁想去攀登珠穆朗玛峰山脉
只愿自己能伫立在生活的假山上
那么多人都在验证一个不言自明的答案
当风从左边吹过来，又从右边吹过来
也许镜中的我才是，那个被牵引过后的我
无论何时何地，从一首古诗转译到了今生
废品站随想
报废的东西来到这里。旧到何种程度算是报废？
摩托车不会再起伏。电视机不再是剧情的道具。
曾经用来装水的铁盆吞吃着泥土。
一个火炉和它留下的灰烬被丢弃。
数量最多的则是纸箱和钢筋。
纸箱彻彻底底的层层叠叠，
钢筋还在顽固地弯曲。
在这里砸毁东西会变得毫无压力。
我很想对它们践行暴力
让它们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又何至于。陈旧在它们周围徘徊。
但是土壤并没有因此生锈。
一株低矮的桃树也在角落里。
这是耀眼的颜色：三月里的白里透红。
空中的云要看多久才能成为一则废品。
这是城郊，自建房的一楼院子。
四楼则住着一位柳姓诗人，算是柳宗元的后代。
昨夜我睡过他的床，到过他的厨房。
做了一段梦，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少女
如今啊，望见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少女
就像望见多年前的一阵消息
旧日底片在眼前被冲洗
前方是送外卖的骑手
后面是骑电动车下班的人群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少女
面对春风
风吹拂她的头发和她的微笑
让她的头发如同枝丫
让她的微笑被拓印
在空白里
那是一种古老至今的痕迹
传递给有心人
纪念
可我遗憾，只能拍摄空气
那只白鸟没有等待我的手机摄像头准备好就已飞走
它的眼眸曾经望过的水面依然在为自身而颤动
我把那些纹理一起拍摄下来:水面的和空气的
鸟飞走，空气会有一种感应
我的目光穿梭在这种余波中
那不为谁而停的歌又从云霄里传回
又是黄昏
午睡是会让人昏聩的
当我醒了我才能这么说
醒了已是黄昏
看吧，醒了已是黄昏
无论再熟悉的一条小路
都会走动着陌生人
想起这是一个需要米饭安慰的时辰
想起自来水如今正不停奔波
从自己的眺望中发现别人
的眺望，虽然已经是远远的
两个方向，当然我清楚
这些不会在空气中留存的眼神
下班了下班喽的铁流奔腾
旋转中的车轮重复着疑问
一个胖子（我）除了他身上的
肉很多以外他都很贫困
吃火锅小记
以前是不喜欢吃毛肚的。后来也喜欢了
我还是喜欢，
洋芋趴在锅底的那种淳朴。
喜欢吃的食材慢慢增添几样。
比如：干贡菜。
这些不断缩小的爱，
因它的精准而显得我面目模糊。
红油滴下，
很快成为污垢。
一盘牛肉再也没有了乡愁。
谁又能准确挑选舌尖上的麻辣。
水泡淹没自己。偶然也会走神
望见我们热气腾腾
的肉体并不能匹配我们的心灵
犹记得几片菜叶入水时的沉浸。
野鱼
耐心与寂寞、困惑与收获
钓鱼。我们不过是
垂钓自己。
有一个朋友说下次你来我请你吃鱼吃新鲜的鱼
我们当天去钓。
有时我望着那些光滑的鱼肉
我们顺利抽出它们的刺。
后来耐心或者粗暴地咀嚼。
如抽出一把伞的伞骨，
它再也不能合拢。
多少个日子里，野外湿漉漉的雨。
黯淡的一再黯淡，凄凉的一再凄凉。
活在这个喜悦和悲哀各领其职的
世界上，到底什么是一爱再爱的事物
到底要拒绝什么样的浪花从水中涌起?
樱桃之远
黑颈鹤飞远了，只是在水面上
留下了雕塑。我很想去摸一下鹤的翅膀，
看看它们的内容是否是铁。
四月初的昭通城，樱桃与春风
在马路上蹲驻。哦，樱桃，
这些被我们的舌头爆破的清纯甜蜜，
轻易地就瞄准了我的回忆。
尽管它们来自另一个省
尽管樱桃树下站着的是其他人。
现在是暖和的时间，霜和雪
还很遥远，那种叫寒冷的爬行动物
还在远方。而我再次把视线留到樱桃上。
一颗樱桃看起来像秘密的小庙。
它曾经是圆满的，后来却空了。
路边
想象力比车速畅快。隧道里
的灯光不分昼夜，没有停滞。
一片云能注视一辆车跑远很久。
隔着山峦，大地上一定会有坟茔，
尤其到了蘑菇丛生的月份
就会有比想象力更狂乱的呓语。
有的树叶是可以吃下的。
家门打开，还能容忍一个行人的一瞥。
依赖速度而成为速度中的游子的人，
仿佛是同一块土地种出来的东西。
我会经历一个个小镇和它们的
一个个黄昏。
他看见了一条船
李锦峰
毛 线
他顺从地听着死亡荡涤开的回声
安然地看着黄昏日落与夜幕来临
有无数时刻，延展出当下与过去的侧面
那样的他，既在此刻残喘
也在过去复活
有无数的可能性像团成一团的毛线
他原以为可以有多种选择
但每一次，无论他扯起哪一条
他必然只选择了唯一的活着方式
不可避免地舍弃了成千上万种可能
他意识到这点，并安慰自己
也许无论哪条线，最终的归宿都不会改变
不过是生活轨迹起伏的频率有所不同
他安然地看着黄昏日落与夜幕来临
顺从地听着死亡荡涤开的回声
发 霉
没事的。
你看那只鳄鱼
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等回去之后
我会晾晒衬衫
我们都不会因为
泼洒了水
而发霉的
烧 火
再一次，小红偷偷躲去田野里
轻声自说自话
似乎怕惊醒
沉睡的冻土
与此同时，她希望它们醒来
因此寻来塑料膜、麦秸、玉米秆……
拢在一起引燃
她熟练烧火
知道如何能让火很快烧起来
如何能让火很快灭下去
灰色的燃烧物在风中到处飞
像一朵朵蝴蝶——
她曾梦见过类似的一些时刻
在苹果树下 光闪着温暖的气息
蚯蚓扭来扭去
她在朝翻耕后的田里挥洒麦种
雨会来，然后山会慢慢变绿
她的身体里麦子长得和她一样高
她希望它们吵闹
带着向上的姿势昂扬地围着她吵闹
但她得去烧火做饭
一个人在厨房里
弯腰择菜、刮洋芋、压面、倒油下锅、炒菜
往灶膛里添柴、铁锅里加水、准备碗筷
伺候端饭，拾拢餐具，擦拭桌子，放些凉水洗碗
小红有冻得通红肿胀的手指
疼到直不起来的腰和
其他咯吱作响的老零件
小红有个瘦弱的丈夫和俩儿子
以及超过20年的老院子
小红还有一个永远离不开的灶台
燃烧时灰烟不穿过烟囱而在屋里兜旋
她一次又一次被熏出眼泪
于是捧起一抱雪
放进噼啪作响的火里
一直望着火彻底黑了
自己也不再说话
才走
他看见了一条船
他看见了一条船
由此预见雨会
一直
一直
下到冬季才结束
他将这一发现告诉所有人
从此被锁在孤悬的高屋内
没有人信他的谵语
“不要种庄稼啦，早晚都会被淹死。
不要盖房子啦，松软的地基会塌陷，密密麻麻的白蚁在啃噬房梁。
看呐，到处都是癞蛤蟆、长虫和蚂蚁
它们都在地下排着长队呢”
热辣的火把在他眼前晃
蒸腾的黄豆朝他身上打
蜡烛坐在香案
阴阳捻着口诀
一场驱赶他体内鬼祟的法事
在寂静岭下熬出一锅夜宴
纸人黄表符咒送走的
是体内的另一个他吗？
他没法再确切地指认自己
他是他吗？
他的确是真实的吗？
他终于不再讲些奇怪的话
用剪刀裁出一沓布条
以将自己的嘴紧紧缝住
此后他从未离开孤悬的高屋
墙面蜿蜒着水纹勾勒的航线图
他这一生
始终在等那条船
剪 发
“当她把他的头发散开时，他又变成一个新的星座，枕头上是成千上万条赤道线。”1
我们 你和我
穿过理发店 超市 水果摊
已是天空洇染胭脂的时辰
你剪短了头发 披散在肩上
我想起一句诗：
“无数光年在你的发梢堆积。”2
我们继续往前走
烧烤摊在冒着灰烟
塔吊的胳膊在左右移动
路上有很多花（我叫不上名字）
路的前方是十字路口
不同于弗罗斯特
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
我们知道归宿的方位和确切地址
所以笑着说了一路
继续往前走
1.引自迈克尔·翁达杰《英国病人》。
2.引自理查德·布劳提根《一场二月中旬的天舞》。
空 椅
座椅空着。
空意味着一个人的消失 包括
笑容 体味 温度 身高 重量
雨天 晴天 阴天 夏天 秋天
冬天 春天 手指 头发 眼泪
以及词汇组成的语句、语气词
空也意味着
她会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在那里 她会再度弥合罅隙
她是听从时间的火车走的
是个有阵雨的一天
类似这样雨水充沛的季节
有些东西会发霉
有些东西会盛开
风 筝
细心为画中人描摹眉眼
构筑城市、街灯、霓虹、出租屋和爱情
雨在凌晨促促地落，爬山虎偷偷地窜。
她的头发凌乱，后背溢出细密的汗珠
他窝在猩红的沙发，看电视里厮杀的光影
地板潮湿，散乱的水渍和破碎的啤酒瓶
烟头侧耳倾听雨声
归来时，他陷在沙发的依偎里
他突然开口：天气预报说小城落了厚厚一场雪
她装作没听见，卸妆、洗漱
多年以后，她看见两只缠绕在一起的风筝
在大雪纷飞的小城上空不断上升
她终于明白，也只是明白
仅此而已
苹果地
李彬
没有声音的雨天
洞穴外有许多背石头的雨滴
她们沉重而深邃
布满枝头。
如果此时有一两枚绿芽醒来
作为夜空对流淌的回应
远处或许会轻轻落下雷花
一朵，两朵
直到整个春天开遍山坡
曲折地走向你的臂肩。
但一切都太寂静了
我听不见任何嘴唇的声响
所以迟迟不肯迈出一步
即使眼前野火一般
燃烧着磅礴的雨天
正将你推向我。
苹果地
今夜，我希望这世上每一个地方
即使是坟冢
都有自己的苹果
当这些青色小物柔软地躺在云端
黑夜就不会
在孩童的泪水中感到无力。
今夜，愿你我将沉默
背朝星星的故乡，高墙，巨石
为每一粒赤脚奔跑的苹果
忏悔一万次。
橘园
火焰先由上方滴落而下
只有借助弯腰，过夜的雀鸟才可以
避免灼热烫伤羽毛
树冠作为秋天的聚集地
正承受着这场从飘雪开始酝酿的
熔岩喷发
那些飞溅带来的小窟窿
挤满了一个个橘果，朱红布满它们
略显生涩的吐息与皮肤
起端是一棵，最后是百棵，千棵
火车经墙外飞驰而过
刚好足够目睹一片火海
明晃晃地
延伸到农夫的左边心脏
废墟
深夜里那些从月亮上掉落的人
都变成了青蛙的绿手指
桂花搅动的潮声
是他们从雾霭里递出的水流
我知道潮湿最终会引发
天外的陨石鸣响
而房顶未碎的波光会因此，坠入缝隙深处。
就在你的背后
黄昏和小牛成群横在隙口之上，翻动青草阵阵
所有重物都失效了
唯有借助漂浮，我们才能稳定梦境的两面——
一半通向自己
一半通向宇宙。
荷
妈妈，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背影吗
因为踩在你脚丫路过的地方
如同云朵飞了一夜
灵魂就在其中
夏日时你坐在水边
离天空太远
我只能瞥见那些穿堂而过的风
无一例外
都藏进你担子里的荷花深处
每当一条鱼想要靠近
你发梢根部的浮动就会
与竹林重叠
从水底唤醒一轮月亮
你说
花香里会不会有野游归来的人
正落入睡梦参差的陷阱
需要我们的月色指路
回到茅草屋檐下
石榴
时令未到
一株石榴是不能变红的
即使她的内里早已存了千万只火烈鸟在啼鸣。
催出几朵花
耗费着她去年从月亮腹部摘下的雪光
再到结果
她不得不四处征引灌木的凝视
为果实塑形造身。
伴随季节充盈的过程
她学会任由枝丫飞过群峰，伸向闪电
微尘越是碾过她的身躯
她越是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
即使人群总是行色匆匆
她也从不渺小
那些寂寞的颗粒
可以使她吐出沉沉雾霭
组成一树燃烧的星辰
江南祭
夫子，你的庙宇太小
木鱼一碎
声音便铺满整个石阶
被震落的青苔上
仍睡着昨夜酿出的兰草和桃林
江南挂在它们脚踝
摇摇荡荡。
十八岁那年入深山
你曾遇到一只东面走失的花鹿
她和你讲述另一重溪流外
有小舟穿过洞桥
月光夜夜照到窗沿
覆盖砖瓦的是春日凉薄
在水雾中轻敲开一道道房门。
夫子，你只记得
她啼鸣中属于绿岸的风轨阵阵
带有草长莺飞
却忘了箭矢断裂那天
有一个和尚来到庙前悼念
“杂花生树，
杂花生树，
鹿影葱茏，
一去不返。”
南方就陷落在山谷里
一去不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