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5日,柏林国际电影节官方公告传来重磅消息:在云南西双版纳拍摄的长片《上海女儿》成功入围全景单元。这部改编自导演真实经历、聚焦知青二代寻根、共情自然大地的作品,与同期开启全国路演、1月24日正式登陆全国院线的《翠湖》形成奇妙呼应。同样植根云南土壤的《翠湖》,此前已斩获上海国际电影节奖项,完成了从影展到市场的跨越。
这并非孤例。近年来,《翁丁》《不游海水的鲸》《哈尼》《南宫成》等一批在云南拍摄的影片,接连亮相鹿特丹、东京、上海等国际知名影展,斩获多项大奖,收获广泛关注。曾经只是被视作天然摄影棚的云南,如今正悄然完成从电影“外景地”到“原产地”的蜕变,持续孵化原创故事、滋养作者表达,成为向世界输出独特影像美学的重要阵地。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究竟蕴藏着怎样的创作魔力,能让光影故事在这里生根发芽、走向世界?
现象扫描:彩云之南的国际影展成绩单
梳理近年从云南走出的优秀影片,一条清晰的国际突围轨迹已然浮现。这些作品大多并非商业大片,却凭借强烈的作者风格、深厚的地域文化底蕴,在国际影坛占据了一席之地,勾勒出“云南新电影”的鲜明特质。
从西双版纳东风农场走出的《上海女儿》,以知青二代寻根与生态女性主义为核心,成为2026柏林国际电影节全景单元的入围作品;扎根昆明翠湖周边的《翠湖》,将镜头对准市井生活与代际关系,斩获上海国际电影节奖项后成功登陆全国院线;在昆明阳宗海取景的《不游海水的鲸》,深入探索孤独情感与内心世界,入围东京国际电影节竞赛单元与FIRST青年电影展;临沧翁丁古寨拍摄的《翁丁》,围绕传统村落保护与文化传承展开叙事,亮相鹿特丹国际电影节;红河哈尼梯田取景的《哈尼》,讲述民族生存与自然共生的故事,入围上海国际电影节纪录片单元;大理剑川拍摄的《南宫成》,聚焦边疆叙事与个体命运,获得釜山国际电影节“新浪潮”单元提名。
这些作品的共同特质,在于不再将云南的自然与人文景观当作简单的背景板,而是将地理空间深度转化为叙事核心,让山川湖海、村寨市井参与到人物心理塑造与主题表达中,最终形成了区别于其他地域的独特影像标识,让“云南拍摄”成为兼具辨识度与感染力的标签。
深度访谈:“在云南,拍电影”的六种视角
导演卞灼:用影像书写故乡的“市民史诗”
作为《翠湖》的导演兼摄影师,卞灼的作品将镜头对准了昆明翠湖周边的市井生活,填补了云南“市民电影”的空白。
“从导演转学摄影,让我学会了用画面思考。”卞灼分享了他的创作起点。这种技术背景让他在创作初期就带着强烈的影像意识,“写剧本时,画面就已经在驱动文字”。对于《翠湖》,他的初心纯粹而深情:“我想拍一部片子,献给我所生活、养育我的这座城市。”
他敏锐地捕捉到昆明独特的生活质感——“不卷”,成本不高,节奏舒缓。“这里的情感流动,跟其他地方不一样。”他摒弃了对云南风光与民族的奇观化呈现,转而聚焦于一个普通三代家庭在日常摩擦与亲情缝隙中的情感流动。这种高度“在地”的故事,却在上海、厦门等地的放映中,让许多非云南籍观众产生了强烈共鸣。“它触及了中国家庭的共性。”卞灼说。
“翠湖对云南人来说,不仅是一个物理坐标,更是一个心灵地标。”他动情地回忆,自己恋爱、争吵、与家人闹矛盾后的独处,都与翠湖有关。他并未在影像风格上刻意追求“云南性”,但通过使用大量本土演员(如王娟、李洪铭等),以及强化昆明强烈日照所带来的光影对比(“亮处更亮,暗处更暗”),城市的气质已自然渗入胶片。
面对快节奏的观影习惯,卞灼坚信“慢”的价值。“电影院那个黑匣子,最大的优势就是让你静下来。”他曾在放映现场目睹一位起初不耐烦的男性观众,在15分钟后渐渐挺直腰板,完全被故事吸引。“电影需要一点时间把你带入,这是它区别于其他媒介的最大特性。”
对于被称为“滇派新潮流”的萌芽,他看到了本质变化:“我们从一个‘被拍摄者’,变成了‘主动讲述者’。开始关注自己生活的种子,自己成长的空间。这是一个地方真正有文化自信的开始。”他憧憬着能拍一部真正深入少数民族内心,而非奇观化呈现的作品,并已规划好自己的“家乡三部曲”。
制片人徐瑞婧:云南是天然的制片厂,也是文化的褶皱
作为《上海女儿》和《不游海水的鲸》的制片人,徐瑞婧的视角务实而具有洞察力。
“项目地的选取与剧本和导演创作血脉相连。”她指出,云南的不可替代性远超自然景观。其地理与气候的丰富性提供了近乎全能的拍摄条件——从昭通的雪原到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从洱海的湖泊到横断山脉的峡谷。
但真正的富矿在于文化。“云南25个世居少数民族,各有各的特色与故事,这在剧情片的开发上还远远不够。”在她看来,云南如同“横断山脉的褶皱”,容量巨大,每个褶皱里都藏着独特的历史与文化体系,这构成了云南电影“特殊性”的基石。
谈及制片挑战,她坦言云南的“大”与交通网络是双刃剑,需要极其精细的规划。但云南人“简单好相处”的性格,以及近年来地方政府、文旅部门日益专业的支持,为剧组落地提供了友好的基础土壤。
对于云南电影的国际亮相,她认为幸运之余亦有必然。“我们恰巧拍了一些在主流市场罕见的、关于少数群体的好电影。电影节既认可其艺术性,也看重它们拓宽了观影的维度。”她强调,《上海女儿》的诞生源于导演对父辈知青历史的追寻,这种真实、深刻的情感连接,才是打动人的根本。
本地制片人、导演泥巴(廖勇):云南是“入口”,也是精神原乡
从外来者到“新云南人”,从制片人转型为导演,泥巴的经历本身就像一部电影。他深度参与了《上海女儿》等影片的制片,目前正在执导一部关于云南咖啡的影片。
“云南是一个极其国际化的‘入口’或‘十字路口’。”泥巴说,“从历史上的茶马古道、滇越铁路、西南联大到今天的东盟枢纽,它从来不是边缘,而是前沿。”他认为云南的魔力在于其“褶皱”般的丰富性与不重复性,“原则上,在云南没有你找不到的景观、文化或故事。”
他完全不担心云南会被“过度消费”。“消费是一种互动。历史上所有外来文化进入这片土地,最终都被内化成了云南的一部分。它空间巨大,可能性无穷。”他热情地“安利”:“如果你有了一点想打开自己的想法,云南肯定是特别合适的第一站。你需要担心的是,可能是来了就不想走。”
对于身份转变,他感慨在云南做导演是幸运的,因为这片土地的能量和在这里结识的真诚伙伴,让创作远比想象中顺利。“我们不是来旅游,而是进行一场真诚的旅行。云南更能代表的是一种精神层面的丰富性与活着的多元意义。”
影评人海老鼠(张海律):从“西南叙事”到“在地自觉”的浪潮
在影评人张海律看来,当前的“云南电影浪潮”与20世纪中国电影中零散的“西南叙事”有本质区别。
“过去的云南题材,多是外来的、主流的导演视角,如谢晋的《高山下的花环》,或是国家力量的民族志影像。”他指出,“而这一波浪潮的核心驱动力,是创作者的‘在地性’自觉。他们或是回归的云南人,或是深度融入的新居民,他们从内部生长出故事,云南从‘被讲述的对象’变成了‘讲述的主体’。”
他认为,无论是《不游海水的鲸》极致的实验性,还是《翠湖》温和的作者性,都代表了云南电影多元的美学探索,很难说哪种会成为主导面孔。“关键在于是否真诚。国际影展的选择,初期或有对‘边缘地区’的题材关注,但持续入围必定是基于对影片美学价值和叙事现代性的认可。”这些成功,也在悄然改变国内大众对云南“只有风光”的单一印象,展现出其深厚、复杂、现代的一面。
导演汪迪:在慢节奏中,与电影之神相遇
《不游海水的鲸》是导演汪迪的作品,以极致的长镜头和“去奇观化”的影像,展现了云南的另一种面容——疏离、静谧、充满内在时间感。
“长镜头的选择并非预设的美学宣言,而是拍摄时自然发生的‘电影之神的馈赠’。”汪迪回忆,在阳宗海的拍摄中,团队捕捉到了一种“一气呵成”的节奏,于是决定放弃分镜脚本,将创作留给现场的即兴与感受。这场“意料之外”的雨,反而为影片增添了雾气氤氲的独特质感。
他眼中的云南创作圈是“百花齐放”的。“卞灼的《翠湖》关注家庭情感,我的片子关注私人情感,泥巴在拍咖啡……风格迥异,但内在都源于对自己生命的真诚面对,这种多元才有意思。”
在云南,他学会了“等待”和“慢”,而这恰恰可能遇见出乎意料的奇妙瞬间。“电影滋养我一些东西,我也在与电影的互动中成长。”
导演万雪钊:故乡的“中间人”,女性的私密联结
作为从大理巍山走出、又回归创作的女性导演,万雪钊拥有双重视角。《一个新的情绪》和筹备中的《百物之地》,都聚焦于女性、家庭与乡土社会中细腻的情感纹理。
“离开又回归,让我这个‘中间人’的身份从困惑变成了超能力。”她坦言,在外学习(新闻与电影)的系统训练,给了她讲故事的内在语法与客观视角;而故乡的根脉,让她能快速地与土地建立深度联结。如今在巍山创作,她感到一种“得心应手”的爽快。
她的作品被视作鲜明的“女性视角”。“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的经验。”在《一个新的情绪》中,她选择用二女儿的视角观察一个“全员无恶人但无人逃脱漩涡”的家庭。在《百物之地》中,她探索独属于女性的私密经验,来联结两个年龄、背景迥异的女性,展现一种纯粹而深刻的支持关系。
“我从来没有一个时刻比现在更觉得作为云南人、作为女性导演如此骄傲。”她说,“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周围有一群非常厉害的人在云南一起做电影,氛围太好了。”
展望:“新南方电影”的可能与可持续
透过六位电影人的讲述,一个立体的、生机勃勃的云南电影生态浮现出来。它不再是单一的外景地标签,而是一个具有强大包容性与创造力的文化场域。
云南极致的自然与人文多样性,为故事提供了无尽的源泉与独特质感。无论是回归的游子、新定居的移民,还是本土生长的新力量,他们以真诚的个体经验切入,与土地深度对话。相对宽松的成本、淳朴的民风、日益完善的本地支持体系,友好的创作空间,赋予构成了适合中小成本艺术电影生长的土壤。在这里从纪实到实验,从市井到私密,拒绝同质化,形成了百花齐放的格局。
当然,挑战依然存在:市场对艺术电影的接受度、产业链的专业化程度、人才结构的完善、如何避免对某些资源的涸泽而渔,都需要更长期的耕耘。
然而,正如泥巴所言,云南的“容量”是无限的。它正在以其深邃、多元和开放,重新定义中国电影地理的版图。当云南不再仅仅是故事的背景板,而成为故事生长的“子宫”,一种更具主体性的“新南方电影”或许正在孕育之中。
这不仅仅关乎电影,更关乎一种文化表达的自信与自觉。云南以其独特的空间哲学与生命经验提醒着我们:在全球化语境下,最深沉的叙事力量,往往来自与一方水土最血肉相连的凝视与创造。
所以,来云南,拍电影吧!这里有的,远比你想象得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