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夏夜,肖斯塔科维奇的严冬在春城剧院悄然降临。
这是一个充满反差张力的夜晚。剧场之外,暑气蒸腾;剧场之内,音乐把听众带入凛冽、凝重、压抑而回荡着历史记忆的精神空间。昆明聂耳交响乐团2025—2026音乐季“纪念肖斯塔科维奇诞辰120周年”音乐会,也在夏夜暑热与音乐深处的冷峻记忆之间显出分量。
当晚,昆明聂耳交响乐团由著名指挥家张国勇执棒,携手钢琴家宋思衡,呈现肖斯塔科维奇《第二爵士圆舞曲》、F大调《第二钢琴协奏曲》,以及g小调《第十一交响曲》。其中,《第十一交响曲》为昆明聂耳交响乐团首演。这组曲目先从熟悉处入耳,再一步步走向《第十一交响曲》所打开的时间纵深。
开场的《第二爵士圆舞曲》,旋律早已深入人心。它的迷人之处,在于亲切外表下那一点不易抹去的异样感:圆舞曲步伐摇曳,音色转折处却总有一层冷光闪过。当晚的处理保持了流畅的速度和略带粗粝的律动,没有落入过分甜美的怀旧滤镜,保留了肖斯塔科维奇特有的冷色与游移。弦乐线条舒展却不圆滑,管乐色彩从旋律背后浮现,让这首耳熟能详的作品在亲近之外仍带着微妙的不安。
钢琴家宋思衡随后登场,为《第二钢琴协奏曲》带来富有想象力的诠释。这部作品题献给作曲家的儿子马克西姆,在肖斯塔科维奇惯常的冷峻之外,透出少见的明朗、青春感与温情。宋思衡对这部作品的把握,最耐回味处仍在音色:明净处有颗粒,柔和处有光泽,灵动处又不失清晰轮廓。第一乐章清澈敏捷,钢琴音粒如水晶般通透;第二乐章的暖色调旋律并未被刻意拉长,却始终保持细密呼吸,弱音不虚,音色内部有柔和光泽。第三乐章则如火焰般灵动,轻巧、敏捷,又始终不失章法。返场的《音乐日记》之《散步》与《来自地球的钢琴诗》中的《练习曲》,进一步显出宋思衡对音色的理解,以及作为演奏者之外的想象力与创造力,令人耳目一新。
下半场的《第十一交响曲》,把音乐会推向真正的重量。
在作品开始前,指挥家张国勇向听众做了简短的导赏,同时肯定了昆明聂耳交响乐团这一年的进步。此后近70分钟展开的交响长卷,乐团以相当完整而沉着的舞台状态,回应了这份判断。
《第十一交响曲》副题为“1905年”,四个乐章连续演奏,全曲一气呵成。它的写实性来自标题、场景,更来自声音本身切近而直接的压迫力。广场、号角、行进、哀悼与钟声,在张国勇手中被纳入清晰的结构推进之中。音乐保留着现实的冷硬棱角,也在长线结构中获得沉重的精神重量。
第一乐章“宫廷广场”从近乎凝固的静默中展开。低声部、弱奏和长线呼吸共同构成最初的寒意,远处传来的小号号角式动机,像埋在静默深处的一枚信号。它从一开始便带着不安的预兆,随后在全曲中不断改变位置与意味:有时像远处的呼唤,有时像逼近的警示,也在终曲的钟声中回到更沉重的追问。这个开端没有外在戏剧化的夸张,阴霾却已在低处聚拢。
第二乐章“1月9日”是全曲最具冲击力的所在。第一乐章中远处隐现的号角意味,在这里被卷入急促的行进与愈发迫近的骚动之中。张国勇并未让惨烈感过早外露,他把紧张度压在节奏内部,让音乐在持续推进中逼近临界点。赋格化段落在此处化为不断逼近的压力,脚步、人声、惊惧与冲撞被裹挟进同一股不可逆的洪流。
真正的爆发因此格外有分量。它来自长时间蓄压之后骤然打开的裂口。乐团没有被作品巨大的声响势能带散,那些快速逼近的声部、不断增厚的音响以及越来越紧的节奏,始终被纳入同一个方向。惊惧与悲怆不再停留于标题所提示的事件场景,而成为舞台上几乎扑面而来的音响现实。
第三乐章“永恒的记忆”转入哀悼,音乐由外在冲击沉入内心记忆。此处最令人驻足的,是中提琴声部从中声部深处浮现出来的独奏线条。它带着低回的温度和阴影中的歌唱性,让前一乐章的惊惧慢慢沉入追思。
终乐章“警钟”则将全曲推向最后的收束。钟声不只是醒目的音响标志,更像此前全部静默、压抑、冲撞与哀悼在最后一刻汇聚成的回问。
在与笔者交流时,张国勇谈到一个颇有意味的对比。两年前,他曾与昆明聂耳交响乐团合作舒曼作品,那时乐团在大型作品的整体控制上还带着成长中的生涩;而这一次面对《第十一交响曲》这样体量庞大、结构跨度长、织体复杂,并对体力与脑力都构成严峻考验的作品,乐团已经能够相当出色地承托下来。尤其在第二乐章赋格化推进等复杂段落中,乐团保持住了清晰的线条、层次与张力。张国勇坦言,昆明聂耳交响乐团近两年来的进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而这一晚的《第十一交响曲》,则把这种跨越式进步推到了最具说服力的舞台现场。
这份判断,也与演前演后的听众反应形成有意味的对照。演前,有乐迷坦言,虽然买了票,却担心这样一场体量庞大的全肖斯塔科维奇之夜,会不会有“翻车”风险;演后,却有乐迷称这是“看过聂交最棒的一场”,也有人以玩笑口吻说“花了一百多元却吃到了‘细糠’”。
这一乐季对肖斯塔科维奇的呈现,由此形成了一条意味深长的首尾线索。乐季开端,乐团艺术总监兼首席指挥张橹自弹自挥《第一钢琴协奏曲》,并执棒《第一交响曲》,呈现肖斯塔科维奇青年时期的锐气、机敏和锋芒;乐季行至尾声,张国勇以《第十一交响曲》将这一线索延展至历史深处的凝望。父子两代指挥家的不同视角,在这里构成一种艺术上的互文:张橹所呈现的,是肖斯塔科维奇早年作品中锋利、明亮而锐敏的精神侧影;张国勇所抵达的,则是作曲家面对历史巨浪时的沉重、深邃与余响。
从锋芒到余响,这场音乐会真正留下的,是一个乐季的回环,也是一个乐团成长轨迹中的重要刻度。
在这个乐季中,昆明聂耳交响乐团接连直面多部体量与难度兼具的作品;张橹担任乐团艺术总监以来,对排练标准、声音品质与艺术视野的持续锤炼,也正在这些舞台实践中逐渐显出成效。对于这支扎根高原热土的职业交响乐团而言,成长并非只在某一场音乐会的高光处,也在声部间的默契里,在排练与舞台反复淬炼出的底气里,更在艰深作品面前显出的从容中。
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始终在追问历史、时间与人的命运;这一晚,回应未必需要言辞。它随音乐的暗流渐渐浮起,又在钟声落下之后,化作一种不肯散去的余响。
那余响没有停在这一夜,而是继续通向昆明聂耳交响乐团更稳、更远的下一程。(作者:冯薇薇,昆明聂耳交响乐团特邀乐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