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雪的回忆录《我的文学人生》分上下两卷,60多万字的娓娓道来中,写尽晓雪丰饶壮阔的文学的一生。晓雪原名杨文翰,1935年元旦生于云南大理喜洲镇城北村,一路激昂勇敢走来,他成为了当代著名的白族诗人、文艺评论家、文学组织活动家。七十余载文学生涯里,他植根云南苍洱大地,浸润白族文化沃土,游走于诗歌创作、文艺评论、文化组织三大领域,以赤诚之心书写时代、乡土与民族,成为中国少数民族文学领域的标杆人物。其回忆录《我的文学人生》以日记、亲历往事为脉络,完整记录了他从滇西乡野少年成长为全国知名文人的人生轨迹,也留存下半个多世纪云南乃至中国文坛、民间社会的鲜活印记。沿着《我的文学人生》的文学足迹,可以寻觅到晓雪如何以笔墨为舟,载着民族情怀与时代理想,在文学长河中笃定前行。
一、 苍洱毓秀:故乡沃土与童年启蒙(1935—1952)
大理喜洲,自古便是滇西文脉重镇。西汉设叶榆县,南诏、大理国先后在此建都,明清时期商旅云集、文风鼎盛,崇文重教、兼容并蓄的风气绵延千年。1935 年新年伊始,杨文翰降生在这座白族聚居的古镇,彼时家境清寒,父亲常年远赴丽江等地经商,尚不满三岁的他便开始寄居在外祖父家中。苍洱之间的山水风物、白族世代相传的民俗文化、书香门第的家风教养,共同构成了他最早的精神原乡,为其一生的文学创作与人格底色埋下伏笔。
晓雪的外祖母尹银和是一位博闻强记的白族女性。她熟稔海量白族民间神话、传说、戏曲故事,《望夫云》《蝴蝶泉》《大黑天神》《段赤城》等传奇篇章,伴着星光与炉火,一遍遍讲给年少的晓雪听。这些充满浪漫想象、饱含悲欢离合的民间叙事,搭建起他瑰丽的想象世界,让他从小理解白族民众的情感内核与审美趣味。白族文化崇尚纯真、坚韧、向善的精神,也在日复一日的讲述中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多年后,晓雪创作大量民族题材诗歌,灵感大多溯源至童年听过的民间故事,民族叙事也成为其创作最鲜明的标识之一。
晓雪的外祖父赵廉相则是一位兼具学识与阅历的传统文人。他青年时期足迹遍布蜀、港、湘等地,晚年归隐乡园,闭门莳花、临帖、吟诗,在自家院壁题写诗词,以陶渊明、王维的山水田园诗自遣。每日饭后,祖孙二人漫步于喜洲南郊的田野,外祖父用白族腔调吟诵古典诗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等佳句声声入耳。晓雪在山水与诗行中,早早体悟到了汉语诗词的韵律美与意境美。外祖父悉心教导他练习颜体书法,从描红到悬笔书写,日复一日的笔墨练习,不仅练就一手端庄遒劲的楷书,更磨出他沉静专注的心性。九岁时,晓雪已能独立书写春联,邻里纷纷前来邀约,少年的笔墨才情,在古镇街坊间传为佳话。
童年的生活清贫却意趣盎然。洱海之畔的各色贝壳、山林间婉转的鸟鸣、田野里相斗的蟋蟀、蝴蝶泉翩跹的彩蝶,都是晓雪最亲密的玩伴。他常常在洱海边捡拾贝壳,在林间静听百鸟啼鸣,在山野间追逐蝴蝶,大自然的千姿百态,雕琢出他细腻敏锐的感知力。喜洲丰富的民俗活动以及街坊邻里互帮互助的烟火日常,让他深入体察白族的民俗礼仪、处世之道。他的母亲赵润田心灵手巧,刺绣、烹调技艺远近闻名,性格刚直热忱,既会帮扶孤寡老人,也敢挺身驱赶毒蛇,勤劳善良、扶弱济贫的品格,在晓雪心中种下仁爱的种子。可惜母亲积劳成疾,在他九岁时溘然长逝,幼年失恃的伤痛,让他自此对底层劳动者多了一份天然的共情。
抗战时期,华中大学(现华中师范大学前身之一)因战乱迁至喜洲办学七年,这座滇西小镇迎来新风。外来的学者、师生带来现代思想与新式教育,男女同校、抗日标语、进步思潮打破了古镇的封闭。喜洲私立五台中学吸纳大批华中大学优秀师资,教学质量冠绝滇西,晓雪便在此就读。中学阶段,他文理兼修,数理化成绩名列前茅,同时对文学愈发痴迷。他的二舅赵橹是上世纪四十年代云南进步作家,主编过多份文艺刊物,留存下鲁迅、茅盾、艾青、萧红等名家作品。晓雪如饥似渴地阅读这些书籍,现代文学的力量深深震撼了他。1945年,昆明爆发 “一二・一”爱国学生运动,青年学子为民主与自由奔走呼号,消息传到喜洲,少年晓雪有感于烈士的英勇无畏,写下四句短诗,这是他人生第一首诗作,文学自此成为他抒发情感、表达立场的载体。
1949年,云南和平解放,时代浪潮席卷滇西大地。少年晓雪接触进步书刊,加入中国民主青年联盟,参与校园进步活动,以壁报、短文传播新思想。他摘抄雪莱的诗句:“既然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寄托对光明未来的向往。1952年,新中国举办第一届全国统一高考,这是中国教育史上划时代的事件。十七岁的晓雪告别苍山洱海,远赴丽江备考,随后踏上前往昆明的路途,准备奔赴更大的天地。故乡的山水、民俗、文脉早已融入血脉,无论日后走得多远,苍洱大地始终是他创作与精神的归宿。
二、 珞珈求索:学府深耕与创作启航(1952—1956)
1952年盛夏,晓雪与云南各地数百名考生集结昆明,组成升学学习团备战高考。彼时国家为青年学子提供食宿、学费与路费,这份时代的馈赠,让出身贫寒的晓雪倍加珍惜求学机会。最终,他以优异成绩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从昆明出发,辗转十四天,跨越千山万水,抵达武昌珞珈山。这座坐拥东湖、林木葱郁的百年学府,名师云集、学风醇厚,成为他系统研习文学、构建知识体系、确立人生理想的殿堂,四年大学时光,完成了他从乡土少年到专业文学研究者的蜕变。武汉大学中文系在当时汇聚众多学界泰斗,古典文学、现代文学、外国文学、文艺理论等学科体系完备。晓雪家境贫寒,无力承担返乡路费,大学四年从未回过云南,所有假期都留守校园,终日泡在图书馆。他制定严苛的读书计划,通读《诗经》《楚辞》、唐诗宋词等古典经典,深耕鲁迅、郭沫若、茅盾、丁玲等现代名家作品,同时大量研读普希金、托尔斯泰、高尔基、马雅可夫斯基等俄苏文学著作。他坚持摘抄笔记、撰写读后感,四年间积累数百万字读书心得,扎实的文学功底在此阶段逐步筑牢。
在众多作家中,艾青成为他最倾心的研究对象。艾青诗歌扎根土地、心系人民,饱含家国情怀与生命力量,语言雄浑、意境辽阔,深深打动了远自边疆的青年学子。晓雪系统梳理艾青的创作脉络,研读其不同时期的诗作,剖析其艺术风格、思想内涵与创作道路。他结合时代背景,探讨艾青诗歌与人民、土地、时代的关联,历时数载打磨毕业论文《生活的牧歌——论艾青的诗》。这篇论文跳出单纯作品赏析的局限,全面、系统地评析艾青的创作成就与艺术特色,视角新颖、论证扎实。
1956年,晓雪从武汉大学毕业。次年,《生活的牧歌——论艾青的诗》由作家出版社在北京正式出版。这部著作是新中国第一部系统研究当代诗人的学术专著,一经问世便震动文坛。彼时晓雪年仅二十二岁,以青年评论家的身份崭露头角,文坛为之侧目。书中以诗化的语言评论诗歌,情理兼备,既精准剖析艺术技巧,又深刻解读诗人的精神世界,打破了当时文学评论刻板枯燥的文风。这部成名作不仅奠定了他在文艺评论领域的地位,更确立了他一生坚守的“文学扎根生活、贴近人民、以真情书写时代”的文学主张。
毕业之际,北京多家文艺单位向他伸出橄榄枝,挽留这位新锐评论家,但晓雪毅然选择返回云南。在他心中,云南多民族共生,民俗丰富、文化多元,是文学创作取之不尽的沃土。他渴望回到边疆,服务云南文艺事业,书写各族人民的生活与心声。1956年,晓雪辞别珞珈山,踏上返回昆明的归途,正式开启扎根云南的文学生涯。
三、 基层行走:乡土体察与生活淬炼(1956—1966)
回到昆明后,晓雪进入云南省文联,担任《边疆文艺》编辑。这份工作让他深度对接云南各地文艺创作者,也为他深入基层、走访乡土创造了条件。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云南大力推动干部下乡、深入群众,晓雪积极响应号召,先后奔赴玉溪、安宁等地参与基层工作,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近两年的乡村生活,褪去了知识分子的书卷气,让他真正读懂了滇中乡村的真实面貌,读懂了普通农民的淳朴、坚韧与艰辛,为日后的诗歌、散文创作积累了海量鲜活素材。
1964年2月,云南省委抽调大批省直机关干部下乡开展工作,晓雪与省文联的李乔、孙凯宇等人一同作为第一批队员奔赴玉溪。2月25 日,他背着十五公斤行李,搭乘马车前往玉溪新民公社麻村。新民公社地处玉溪“干南方”,土质贫瘠,以白胶泥田为主,水利条件薄弱,粮食产量长期偏低。抵达驻地后,工作队没有立刻开展工作,而是要求全体队员深入群众,走访摸排,在劳动中熟悉乡村情况。
晓雪三人被分配到桃源村,起初没有固定住所,夜晚只能寄居在一户村民闲置的小楼上。小楼陈设简陋,仅有一桌一凳,三人直接铺行李睡在楼板上。饮食也分散在几户农家,完全融入乡村日常。每日清晨,他跟随村民下地劳作,挖田、挑肥、整烟秧田,繁重的农活磨得双手布满水泡,却始终坚持不偷懒、不退缩。白日劳作,夜晚便走村入户“访贫问苦”,挨家挨户交流谈心,整理生产队花名册,统计人口、土地、收成等基础信息。
在走访与劳动中,晓雪目睹了当时滇中农村的落后与民众的生活困境。村里一名十七八岁的孤苦青年,父母早亡,被好吃懒做的兄长拖累,一年辛苦劳作仅分得八元钱,家中一贫如洗,仅有破席、旧锅与几件残缺碗具。十八岁的姑娘李翠,农校毕业却无力继续求学,每日天不亮便上山挑七八十斤柴火,再下地劳作十几个小时,回家还要洗衣做饭、照料病母与幼弟,年少便被生活重压磨灭了绘画的爱好。这些鲜活的人物与真实的生活场景,深深触动了晓雪。他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群众,而是真心共情底层民众的苦难,这份体察也成为他创作中悲悯情怀的源头。
随后,晓雪被调往陶王李村,负责第十七、十九两个生产小队的工作。当地传言这两个小队问题较多,第十七小队地富农户集中,第十九小队生产落后。到任后,他没有盲从传言、片面定性,而是坚持实事求是,白天分赴两个小队参与劳动,夜晚召集队长、会计座谈,或是入户走访,逐一核查账目、工分、集体物资与仓库储备。经过全面摸排,他发现所谓“阶级矛盾突出”并不属实,他以实地走访与深入考察的方式,解决着工作上的难题。
工作队初期,基层干部与群众心存戒备,开会稀稀拉拉,众人不愿吐露心声。晓雪以行动打破隔阂,他劳作时身先士卒,待人坦诚谦和,走访时耐心倾听诉求,不摆干部架子。久而久之,干部与群众放下顾虑,愿意与他交心。1964年底,工作队转战安宁县开展工作,晓雪再次收拾行装前往安宁,住进农家阁楼,一边参与乡村治理、政策宣讲,一边负责全队伙食采购,往返县城、厂区采购粮油蔬菜,每日奔波劳碌。
近两年的基层岁月,晓雪踏遍玉溪、安宁的田间地头,足迹遍布数十个村落。他放下笔杆拿起农具,在泥土中读懂了中国农民的勤劳与隐忍;跳出书斋直面现实,看清了边疆乡村的发展困境。这段经历让他彻底践行“生活是创作的源泉” 这一理念,此后数十年,乡土、农民、边疆生活始终是他创作的核心题材。同时,在基层工作中,他坚持实事求是,拒绝教条化、片面化的工作方式,这份清醒与坚守,贯穿其一生为人处世与文艺创作。
四、 文苑耕耘:编辑生涯与早期创作(1956—1966)
从基层返回昆明后,晓雪继续在云南省文联履职,深耕编辑、创作、文艺评论多个领域。作为《边疆文艺》编辑,他立足刊物定位,面向云南全省,发掘各族文艺人才,扶持基层创作者,组织稿件、组稿审稿、编辑排版,兢兢业业做好刊物运营。《边疆文艺》是当时云南核心文艺刊物,承载着展示边疆文艺成果、团结文艺队伍、传播先进文化的使命,晓雪以专业素养守护这块文艺阵地。
组稿过程中,他走遍滇中、滇西、滇南各地,走访工厂、乡村、学校,接触汉族、白族、傣族、景颇族、哈尼族等各族业余作者。他耐心点评稿件,指导创作技巧,鼓励基层创作者扎根生活、书写身边人与事。对于少数民族作者,他格外用心,帮助他们梳理民族题材创作思路,挖掘民间文学素材。在他与编辑部同仁的努力下,《边疆文艺》涌现出大量反映云南乡土生活、民族风情的优秀作品,成为当时西南地区颇具影响力的文艺刊物,也为云南文坛培养了一批中坚力量。创作方面,这一时期晓雪以诗歌、短评为主,作品风格清新质朴,题材分为三大类:一是乡土山水诗,描摹大理、玉溪、安宁等地的田园风光、自然景致,字里行间满是对故土的眷恋;二是民生纪实诗,记录乡村劳动场景、农民生活,语言平实,情感真挚;三是时代抒情诗,呼应时代风貌,歌颂劳动、赞美新风,传递积极向上的精神力量。他的诗歌融合古典诗词的韵律、白族歌谣的灵动与现代新诗的自由,初步形成个人风格。
同时,他延续文艺评论的创作,结合编辑工作与基层见闻,撰写大量短评、随笔。评论文章聚焦新诗创作、民间文学发展、基层文艺建设等议题,倡导文艺贴近群众、拒绝空洞说教。他主张作家、评论家要深入生活,反对脱离现实的“书斋文学”,观点鲜明、文风通俗,既有理论深度,又接地气。1956年,他在《人民文学》发表短论《作家们,关心和参加文艺批评吧!》,提出创作者兼修评论的观点,在当时文坛引发讨论。除本职工作外,晓雪还积极参与云南文艺交流活动。他接待外地来滇的作家、学者,陪同走访民族村寨、风景名胜,向外推介云南民族文化与文艺成果;参与省内文艺座谈会、作品研讨会,与本地创作者交流创作心得。在与李乔等云南老一辈作家的交往中,他汲取本土创作经验,进一步理解云南多民族文学的特质。这一阶段,他一边做好编辑、基层工作,一边笔耕不辍,创作与理论双向成长,为日后成为复合型文艺大家筑牢根基。
五、 采风行旅:民族文化的搜集与深耕
在文联工作与下乡之余,晓雪始终将云南少数民族民间文学的搜集、整理与传承视为重要使命。云南是民族文化宝库,二十六个世居民族在此繁衍生息,民间歌谣、神话、传说、叙事长诗、民间戏曲浩如烟海,但不少口头文学仅依靠老人口耳相传,面临失传风险。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晓雪便利用节假日、下乡间隙,奔走于德宏、保山、瑞丽、梁河等滇西边境地区,深入傣族、景颇族、傈僳、阿昌族等村寨,开展民间文学田野采风。
每到一处村寨,他便拜访民间艺人、老年村民,耐心记录口头文学作品。白天跟随村民劳作,夜晚围坐火塘,一字一句整理歌谣与故事。傣族的叙事长诗、景颇族的史诗、各民族的山歌小调、节庆歌谣,都被他详细笔录。他不仅记录文本,还了解作品流传背景、演唱场景、民俗关联,探究文学与民族生活、信仰、习俗的内在联系。在瑞丽傣族村寨,他见到模范饲养员喊亮,这位普通农村妇女勤劳乐观,靠养殖带领集体增收,其生活状态被晓雪写入随笔与短诗;在边境村寨,他观察各族群众的日常相处、节庆活动,记录鲜活的民族风情。
走访中,他重点关注基层文艺现状与业余创作群体。德宏、瑞丽等地的各族青年、乡村教师、民间艺人,大多热爱文艺,却缺乏专业指导。晓雪主动组织业余作者座谈会,点评作品、讲授创作技巧,鼓励大家立足本民族文化进行创作。他发现,不少少数民族创作者擅长书写本民族生活,但在现代文学表达上存在短板,便结合自身经验,讲解新诗结构、语言运用等知识。同时,他搜集各地民间文艺作品,择优推荐至《边疆文艺》发表,为基层创作者搭建展示平台。
长期的民族采风,让晓雪对云南多民族文化有了系统性认知。他意识到,少数民族民间文学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民族题材创作是中国文学独具特色的分支。这段田野经历,进一步丰富了他的创作素材,其后续《大黑天神》《望夫云》《蝴蝶泉》等经典民族长诗,素材大多源自这一时期搜集的民间故事。同时,各民族淳朴的民风、乐观的生活态度,也不断滋养着他的精神世界,让他的文字始终保有温暖与力量。
六、 文坛复兴:拨乱反正与阵地重建(1978—1990)
改革开放春风吹遍华夏,文艺界迎来“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新时代。历经岁月沉淀,晓雪重返文艺领导岗位,全身心投入云南文艺界拨乱反正、文联与作协重建、文艺队伍培育等工作,同时迎来个人创作的黄金时期,诗歌、评论、散文佳作频出,成为连接云南与全国文坛的核心纽带。
1. 重整旗鼓:重建云南文艺体系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云南各级文艺团体、刊物一度停摆,文艺队伍涣散,大量优秀作品与创作者被埋没。1978年起,晓雪多次向云南省委建言,推动恢复省文联、省作协及各专业协会,重启文艺刊物,落实文艺工作者相关政策。同年 3月,云南省文联筹备领导小组成立,晓雪成为核心成员,分管文稿撰写、协会筹备、会务组织等工作。
他牵头梳理历史遗留问题,为过往遭受不公评价的作家、作品平反。针对《五朵金花》《阿诗玛》等云南民族文艺经典,他多方奔走,推动作品解禁、重新评价;为早年被错误批判的个人著作《生活的牧歌》及本土作家作品正名,区分文艺观点分歧与政治问题,破除极左文艺论调的桎梏。1979年5月,云南省第三次文代会顺利召开,省文联、省作协正式恢复运作,晓雪当选云南省文联党组副书记、省委宣传部文艺处处长。
此后数年间,他主导完善云南文艺组织架构。他主导恢复老牌刊物《边疆文艺》,创办理论内刊《云南文艺评论》;增设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推进云南民间文学抢救整理;陆续成立民间文艺家协会、书法家、戏剧家、电视艺术家等多个专业协会,扩充人员编制,搭建起完整的云南文艺组织体系。同时,他着力关怀老一代文艺工作者,为退休、下放的作家、艺术家恢复工作,走访慰问高龄前辈;重点发掘青年人才,组织采风、征文、创作培训班,为云南文坛注入新生力量。
在文艺方针落实上,晓雪始终坚持“二为”方向与“双百”方针,倡导创作题材、风格多元化。他鼓励作家既书写时代发展,也挖掘民族文化;既创作宏大叙事,也描摹凡人小事,让云南文艺摆脱单一模式,逐步走向繁荣。在他与一众文艺前辈的共同努力下,云南文艺走出低迷,创作氛围日益浓厚,各族创作者重新拿起笔杆,边疆文艺迎来全面复苏。
2.创作高峰:诗歌与评论双峰并立
这一时期,思想解放带来创作自由,晓雪积压多年的创作热情彻底迸发,诗歌、文学评论两大领域齐头并进,收获多项全国大奖,奠定其在当代诗坛、民族文学研究领域的地位。
其一,诗歌创作:民族风骨与时代放歌
晓雪的诗歌创作题材多元、风格成熟,分为民族神话诗、乡土山水诗、时代抒情诗、爱情诗四大板块,民族特色与人文情怀融为一体。民族题材长诗是其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他依托早年搜集的白族民间神话,创作长诗《大黑天神》,诗作想象瑰丽、气势雄浑,融合白族信仰、民间传说与人文精神,塑造出兼具神性与人性的形象,斩获第一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优秀长诗一等奖。《望夫云》《蝴蝶泉》《播歌女》等短诗与组诗,取材于白族经典传说,语言灵动、意境优美,将民族故事转化为现代诗歌语言,让少数民族文化借助新诗走向更广阔的读者群体。
乡土山水诗延续早年风格,以苍山、洱海、喜洲田园、滇西村寨为主要意象。《洱海之歌》《苍洱四景》等作品,笔墨清新,动静结合,既描绘滇西山水的自然之美,也抒发对故乡的深沉眷恋。诗句凝练自然,兼具古典诗词的意境与现代新诗的洒脱,字里行间流淌着苍洱大地的灵气。
时代抒情诗紧扣改革开放的时代脉搏,歌颂国家发展、社会新风与劳动人民。1976年粉碎“四人帮”后,他写下《时代的黎明》,以激昂的笔触抒发举国欢腾的心情;改革开放初期创作《新春歌》,礼赞神州大地的复苏与生机。他延续歌颂英雄的创作脉络,写下缅怀先烈、赞美劳模的诗作,坚持文学扎根时代、服务人民的初心。
爱情诗是其创作的重要组成部分。受时代环境限制,早年他极少发表爱情诗作,思想解放后,他创作大量真挚纯粹的爱情诗,语言质朴,摒弃浮华辞藻,书写普通人的美好情愫。诗集《爱》《晓雪爱情诗选》问世后,广受读者喜爱,艾青还特意为《爱》作序,称赞诗作情感真挚、动人心弦。
1983年,《晓雪诗选》出版,收录其数十年诗歌精品,一举斩获第二届全国优秀新诗(诗集)奖。他的诗作先后被翻译成英、法、日、意、泰等多国文字,走出国门,成为展示云南民族文学的重要窗口。
其二,文艺评论:深耕理论,引领思潮
文艺评论领域,晓雪进一步拓宽研究边界,从艾青研究延伸至中国新诗、全国少数民族文学两大方向,先后出版《浅谈集》《新诗的春天》《诗的美学》《诗美断想》等十余部评论集,累计评论文字超两百万字。
作为国内艾青研究的开拓者,他持续深化相关研究,结合新时期文艺思潮,重新解读艾青诗歌的时代价值与艺术成就,多篇论文成为该领域参考范文。在少数民族文学研究上,他是国内早期系统梳理当代少数民族诗歌发展的评论家,撰写《我国当代少数民族诗歌》等重磅论文,剖析少数民族文学的艺术特色、发展优势与现实困境,提出“坚守民族根脉、拥抱时代创新”的发展理念,为中国少数民族文学理论体系建设添砖加瓦,其评论作品荣获第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优秀评论奖。
同时,他立足云南文坛,点评本土作家与作品,分析云南文学的发展现状,为青年创作者指引方向。其评论文章不空谈理论,坚持“以作品说话”,文风平易流畅,逻辑清晰,兼具学术性与可读性,深受文艺界认可。
3. 联通南北:搭建全国文艺桥梁
恢复文艺工作后,晓雪频繁往返昆明与北京,深度参与全国文艺活动,成为云南对接全国文坛的关键人物。1979年1月,《诗刊》在北京举办全国诗歌创作座谈会,这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全国首次大型诗歌盛会,艾青、臧克家、贺敬之、公刘等全国三代诗人齐聚一堂,晓雪作为云南代表参会。
会上,他作《实事求是、解放思想、打开诗歌工作的广阔天地》发言,深刻反思过往极左文艺思潮对创作的束缚,呼吁诗歌回归真实,坚持“讲真话、抒真情、写真诗”,摒弃教条主义与空洞口号。发言直击时弊,引发全场共鸣。会议期间,他与阔别多年的艾青重逢,两位忘年交促膝长谈,交流创作理念与文坛现状。此后,二人书信往来、多次会面,成为当代文坛佳话。
此后数十年,晓雪历任中国作协理事、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当代少数民族文学研究会会长、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等全国性重要职务,深度参与全国文艺规划、作品评奖、学术研讨。他积极奔走,呼吁全国重视少数民族文学发展,推动《民族文学》刊物创办,组织全国少数民族文学评奖、创作研讨会,助力全国各民族文学交流互鉴。
同时,他热情接待徐迟、汪曾祺、谢冕等外地作家、学者来滇采风,带领客人走访大理、德宏、西双版纳等地,推介云南山水风光与民族文化。徐迟赴滇采访植物学家蔡希陶期间,晓全程陪同,助力名篇《生命之树常绿》的创作。在他的推动下,云南文学逐渐被全国文坛熟知,边疆文艺不再是“边缘声音”。
七、 履职笃行:中年担当与多元创作(1990—2000)
步入九十年代,晓雪年近花甲,身兼云南省作协主席、省文联副主席等多项职务,文艺组织工作愈发繁重。他一边统筹云南文艺全盘工作,推动文学梯队建设、民族文化保护;一边笔耕不辍,创作类型进一步拓展,散文、序跋、理论文章产量大增,同时开始整理人生素材,为撰写回忆录做准备。
在云南本地文艺工作中,他重点聚焦青年人才培养与民族文学传承。针对当时部分创作者脱离生活、盲目跟风的问题,他反复强调“深入生活是创作的根基”,组织青年作家下乡采风、进厂体验,扎根现实汲取灵感。他牵头举办征文比赛、创作研修班,挖掘滇西北、滇南、滇西各民族文学新人,完善云南文学评奖机制,激励创作热情。对于云南民间文学、民族传统艺术,他持续推动抢救与整理工作,主持民间文学集成编纂,守护少数民族文化瑰宝。
创作层面,散文成为这一时期的主力体裁。他将过往人生经历、基层见闻、文坛交游、山水游记、人生感悟诉诸笔端,先后出版《雪与雕梅》《无味之味》《情思绵绵》等散文集。其散文风格冲淡自然,叙事娓娓道来:写故乡亲人,温情脉脉;记文坛挚友,情真意切;谈人生阅历,通透豁达。文字褪去早期的激昂,多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兼具文学性与纪实性。
此外,他撰写大量序跋文字,为省内外作家、诗人作品集作序,点评创作特色、交流文学理念,累计数百篇,后结集为《晓雪序跋选》。这些序跋不仅是单篇评介,也折射出九十年代文坛风貌,成为研究当代文学的重要资料。公务之余,他坚持诗歌创作,题材偏向哲理与山水,风格愈发恬淡悠远。
这一阶段,晓雪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多次赴北京、上海、广西、湖北等地参加全国文学会议、学术研讨;也曾出访缅甸等国家,开展国际文学交流,传播中国民族文学。1996年,他荣获意大利蒙德罗国际文学奖特别奖,作品走向国际舞台,让世界看到中国少数民族文学的魅力。数十年奔波劳碌,他始终初心不改,在组织工作与个人创作之间找到平衡,以担当守护文坛,以笔墨书写情怀。
八、 耄耋笔耕:回望岁月与薪火相传(2000年至今)
进入21世纪,晓雪逐步卸下行政职务,淡出繁重的组织工作,但手中的笔从未停歇。年逾花甲直至耄耋之年,他集中精力整理毕生经历,耗时数年撰写长篇回忆录《我的文学人生》,同时坚持诗歌、散文创作,参与文学公益与传承工作,以八旬高龄续写文学传奇。
(一)《我的文学人生》:一部时代文学档案
2017年,八十余岁的晓雪推出六十余万字回忆录《我的文学人生》。全书以数十年日记为线索,串联起从童年到晚年的完整人生,时间跨度长达七十余年。作品以个人经历为载体,不仅是一部个人传记,更是当代中国文学史、云南地方社会史、少数民族文化史的珍贵史料。
书中细致还原了上世纪中后期诸多重要场景。喜洲古镇的民俗风貌、武汉大学求学岁月、玉溪安宁的基层生活、全国各类文学盛会、与艾青、臧克家、贺敬之、郭小川等文学大家的交往细节,以及云南几代文艺工作者的奋斗历程。内容真实客观,不美化过往,不回避坎坷,以平实文字记录时代变迁。吉狄马加为该书作序,评价其“以个人回望时代,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这部回忆录完整梳理了晓雪的文学道路与文艺理念,也留存下大量独家文坛往事、民间生活细节,问世后引发广泛关注,成为研究西南文学、少数民族文学的重要参考文献。
(二)晚岁创作:诗意长存,情怀依旧
耄耋之年的晓雪,创作心态愈发从容淡泊。诗歌依旧是他抒发情感的首选载体,晚年诗作褪去锋芒,多了对生命、自然、岁月的思考,依旧扎根民族与乡土。2021年,他结合白族民间故事创作长诗《百年朝凤》,延续民族题材创作之路;同时创作大量山水、哲理短诗,语言凝练,意境悠远。
他系统整理七十余年创作成果,推出六卷本《晓雪选集》,汇总诗歌、评论、散文、序跋等数百万文字,完整呈现毕生创作脉络。即便年事已高,他仍坚持每日读写,保持数十年的创作习惯。文字依旧温暖有力,对生活、民族、文学的热爱,贯穿始终。
(三)文脉传承:以余热育新人
卸下行政工作后,晓雪将重心转向文学传承与公益。他在昆明、大理等地开展文学讲座、读书分享会,结合自身经历,向青少年讲述文学与生活的关系,鼓励年轻人热爱阅读、扎根生活。面对云南各族青年创作者,他耐心点评稿件,传授创作经验,不计名利扶持后辈。
对于云南民族文化保护与传播,他始终心系一线,多次为民族文学活动、非遗保护活动题词寄语,呼吁守护少数民族文脉。2025年,晓雪将七十余年手稿、著作、书信等资料无偿捐赠给云南省文联,为后世研究当代文学、云南地方文化留存实物资料,以实际行动践行文化传承的使命。
从青葱少年到耄耋诗翁,七十余载文路漫漫,晓雪始终坚守初心。他生于苍洱,长于乡土,学成于珞珈,深耕于云南,以诗为歌,以论为尺,以行动为桥梁,在创作、评论、组织三大领域发光发热。
苍山不老,洱水永流,诗心永动,行吟不止。从大理喜洲的白族少年,到享誉全国的诗人、评论家、文化组织者,晓雪用七十余载光阴,将个人命运与民族、时代、文学紧密相连。他脚踏滇云大地,笔写山河万象,情系各族人民,在诗歌的韵律中吟唱民族传奇,在理论的思辨中探索文学道路,在奔走忙碌中守护文艺家园。
《我的文学人生》记录的不仅是一个文人的风雨历程,更是一段岁月、一方水土、一代文艺工作者的集体印记。如今,耄耋之年的晓雪依旧笔耕不辍,苍洱孕育的诗魂,在笔墨间永久流淌。他的作品、品格与坚守,将长久留存于中国当代文学、云南民族文学的长河之中,激励后来者扎根生活、热爱文学、担当使命。
作者简介
字春华,彝族,现供职于云南民族大学,昆明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秘书长兼理事。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文学理论与评论委员会委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昆明儿童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国民俗学学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会员,第三届全国民族文艺评论人才培训班学员。在《文艺报》《中国民族报》《边疆文学·文艺评论》《云南日报》《民族时报》《云南政协报》《云南信息报》等报刊、刊物发表文章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