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高黎贡山歌》是诗人祝立根基于故乡高黎贡山地区的山川、草木、人文和生民,以诗歌方式再现一个心中“高黎贡山庇佑下的广袤地区”的诗歌集。因“心中”,因“广袤地区”,故而呈现的并非一时一地的地域性风物,而是在“神力交到了人类手中,满山的草木瑟瑟发抖”之后,诗人用其诗歌理想(“还好,诗歌有救赎之力,诗歌能够创造‘第二现实'”),构建的一个安顿“个体破碎心灵”的诗歌世界。为此诗集中的诗歌,不但有着“理想主义的夕照”,同时也拥有着“黎明时分少又纯粹的晨曦”。
作者介绍
祝立根,1978年生于云南腾冲,现居昆明。昆明作协副主席,第16届首师大驻校诗人(2019—2020),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滇池》诗歌奖、云南省文学艺术奖等。出版诗集《高黎贡山歌》《雕冰》《孤山上》等5本。
诗集选读
春光照
桃花是春光的薄翼,春光中
战栗不止 ;一只蛱蝶,把桃花认作镜中
众多的自我,它的战栗
仿佛汇集了一整个春天,战栗的总和
拥有这样幸福的人
只在野书中相遇过,一个去琅玡山上看雪的瞎子
屋顶上招魂的年轻的巫师
流放穷边的草径深处,一边泪流一边
将桃花插满头的状元郎
……人间已难觅他们的踪迹了
这样的春光的信徒,或许已飞去了天空的深处
只有桃花依旧,年年在春光中战栗不止
宝 藏
厨房的瓷砖上,挂着一帖
空山的夕照;窄窗对面
楼栋密密麻麻的防盗笼间,一朵大丽花
天光中自由地晚唱
今夜,月亮还会往卧室的窗台
送来两张月光的素笺,近日无眠
灯下收拾故纸堆,一块怒江边捡来的顽石
依旧奔流着没有被规训的吼声
李白、王维、孟浩然,屈原和杜甫
……星座般垂辉于头顶,看护着
尘世中一颗心脏的跳动,这些都是一名诗人
珍藏的黄金与翡翠……去年春,蓝色的高黎贡山下
大酒之后的斗富场上,他曾一怒登高
襟抱中散落的诗稿,碎如桃花李花
纷纷扬扬,落在了豪车、杯盏
美人的额头上
用 劲
干旱已经持续了很久
整个春天,我都在山坡上修建水窖
河谷的焚风还在四处纵火
乔木杜鹃的枝丫上,一座座
花蕾的庙宇,刚刚兴建即被焚毁
但我还在燃烧的树下用劲,还在将石头
一块一块,垒砌在水窖的废墟上
庇 佑
母亲曾在这儿
获得一小片斑驳的浓荫
为了让孩子们看不见她的泪水
她弯腰,拔起杂草
倒扣在土中
父亲,也曾在这儿
种过歉收的地瓜,为了他的孩子们
在饥馑的年代品尝到甜
他让孩子们自己找到
自己挖掘,我们都在那儿获得过
各自的期许与幸福,那一小块自留地
是我们的应许之地,是我们的
天堂与洞穴,我还在那儿闻到过秸秆的甘醇
亲人的芳香——为了躲避无处可逃的
坍塌与闷雷,频频地震的那几年
全家人,曾在那儿搭建窝棚
怀抱瓷碗和鸡蛋,易碎的事物
围在我们肉身的中间
那时星光晃动,草木慌乱
我们低头诅咒的声音,细若蚊吟
宛如祈求
天 书
哪一张脸
不弥漫着一种久远的爱?
额头来自母亲的亲吻?
鼻梁来自父亲的凝视?
看落日的表情
可能来自一条古老的肺鱼
谁从我们中间离开了
创世的天书中,可能就少了一个隐喻
缺失一个典故……那些大象的小旁支
望天树的矮亲戚,它们不也是
一个惊叹号,一个星光的问号
不可或缺的一个冒号:
你有没有在大象的脸上
看见过一种蚂蚁的眼神?大雨中
听清过一片草木的祷告?
这广泛而基础的爱,越来越无人提及
像我们走向灰烬暮光的背影
越走越小,状如省略……
高黎贡山谣
——“冬时欲归来,高黎贡山雪”(唐·樊绰《蛮书》)
火堆点燃的那一刻,黑夜就有了破绽
和隧道口
离火焰最近的那一位,眼中跳跃着火焰
青衫上,升腾着氤氲的雾气
他是雨中悬空寺,归来的徐霞客
盘坐在右侧的那一位,朴刀横在腿上
一句好诗在头顶闪烁
“惊看繁星比瓜大”,他是赵翼
他的诗人朋友和军中同僚
正围坐在一起轻声说笑,分享杉阳饼
铜锅酒,一路所见的人虎互变
燃烧的篝火,将去年的陈雪
逼退在几米之外,贴身转圈的猛兽
也因这光与热,收起了它们钢冷的爪子
坐在左侧稍远的石头上,另一位
瘦削的美国佬,正在借晃动的火光
左手写日记 :“人之所以为人,
乃是放弃了丛林法则。”缓慢的雪风
掀动着他脏乱的灰头发
背他而坐的那一个,则在写家书
或遗书,“大雾和雨水加快了尸体腐败的速度
青苔迅速爬上了白骨,白骨
又为山增高了几厘米”
铅笔已经一用再用,写字
亦如刻字,一个远征军上尉
山河破碎早已丢失了他的姓名
籍贯,他来自崇山之间还是大河两岸?
也可能……来自任何一个途径的
村庄与城镇,冷冽的雪风
吹过了他年轻的脸,吹入了
依稀的星河,一群河赕贾客
刚刚穿过了星光窸窣的桤木林
一群黑暗中赶路的人,火光中闪现了一下
又去了哪儿?消失在了怎样的群山背后?
篝火还未燃至灰烬,我又往里面投进几根
虚构的柴火,想起我的祖父
一个会打草鞋也会抄书的
货郎,曾经将一只恒星般的杧果
塞到过我的手心里
我的祖母,曾经在月华般的落水松下
用石头给我敲出,小粒小粒星辰般的松仁
戍边三千公里,我的祖上
来自金陵的柳树湾,山西的大槐树
流籍六百年,绵延的火把
仿佛至今还蜿蜒在高黎贡山深处
我尚能找到他们留下的农具、瓷碗
也能在祈祷的口音,耕作的姿势
依稀和他们相遇,田野上
繁衍的种子,还闪烁着他们曾经的体温
也能在自我的身体里,找到
射入他们骨血的箭头
但他们的脸却又如此模糊,像石头
也像流水……为他们点燃一堆虚构的篝火
让他们在我乏力的想象中,走向火
围在火焰的旁边,同时也给自己温暖
我在书堆的背后拨动火焰
想让火烧得再旺一些 ;环顾四周
很多事物都变成了遗址,吹着凉飕飕的雪风
落着天空的灰烬或大雪,烽火台上、斋公房边
甘露寺里……古老的道路已经少有人走
长满了发疯的荒草,即使我所徒步越过的
短短几十年,许多的事与物
都变成了谣言或笑话;但总也有那么一些
在火光与黑暗的拉锯战中
得以凸显,且纹路越来越清晰
具有了菩萨的表情
和纪念碑的质地。天就要亮了
白色的晨光照例从东方
大海般漫溢过来,漫过哀牢山
漫过苍山、怒山;溢满洱海、澜沧江
和怒江峡谷;沿着蜀身毒道、茶马古道
滇缅公路、史迪威公路,照亮了
益州郡、金齿卫、柔远路,兴衰亡替的
横断山中的教堂、寺庙、关隘
梅花盛开的小户人家……茫茫的白水
才漫过高黎贡山分水岭的垭口
汹涌到我的窗前;虚构的火焰
熄灭了,因火焰相聚在一起的人,马匹的脸
几棵冷杉,缓缓退回晨光下的
书本或信札,而我也起身走向窗前
用一张彻夜劈柴的脸,迎接了
一个大海的浩荡,和它那不可抗拒的淹没
蔚 蓝
天空那么高、那么蓝
大海,在传说中荡漾
我们躬身在蔚蓝的反面
在蔚蓝的远处
依旧相信:铁杵能磨出针
埋头磨,顽石能磨出蔚蓝的翡翠
我们磨呀磨,唱着祈祷和欢快的歌
磨呀磨,磨得两鬓浪花
一脸灰烬,在生活和梦想的露天加工厂上
一代人,即将损耗殆尽
石粉还是把眼泪呛出来了,噢
一小滴蔚蓝,一小份廉价又
珍稀的纪念品,献给曾经的相信
献给我们小声的哼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