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 | 疆嘎:新大众文艺视域下《目瑙纵歌》的全民参与性流变
发布时间:2026-06-11 11:29
信息来源:春城文艺

2025年末至2026年初,德宏州景颇族“目瑙纵歌”突然在短视频平台上大规模爆发。成千上万的用户——不分年龄、地域与民族——跟随同一段旋律,手挽手或独自摆臂迈步,模仿万人圈舞的壮观律动,在客厅、广场和景区发布自己的“同款”视频。一时间,#目瑙纵歌全民挑战# 成为热门话题,这场从滇西群山走出的古老民族民间舞蹈,被迅速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全民参与浪潮。

目瑙纵歌是景颇族最为隆重的传统祭祀与节庆舞蹈,早在2006年即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原生形态是严格遵循神话叙事与仪式规程的万人圈舞,由祭司“斋瓦”念诵创世史诗,再由头戴羽冠的领舞者“瑙双”与“瑙巴”引领全体族人,按特定回形纹路缓缓行进,以此重演先祖迁徙、凝聚社会团结。长久以来,这一舞蹈的参与虽面向本民族全体,但在身份、时空和身体规范上具有明确边界。而如今,短视频上的全民模仿与再创造,已显然超出了传统的参与框架,使目瑙纵歌成为新大众文艺浪潮中民族民间舞蹈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这一现象引出本文的核心问题:在新大众文艺背景下,以目瑙纵歌为代表的民族民间舞蹈,其全民参与性发生了怎样的流变?这种流变呈现出哪些结构性特征?从民族学、人类学及非遗保护的立场出发,我们又该如何理解由此带来的繁荣与隐忧?为回答这些问题,本文将首先构建新大众文艺与舞蹈参与性的理论对话框架,继而追溯目瑙纵歌传统参与形态的人类学基础,在此基础上深入分析当代流变的多重面向,最后从非遗活态传承的视角展开反思。

一、理论语境:新大众文艺与民族民间舞蹈的参与性转向

(一)新大众文艺的参与逻辑

“新大众文艺”并非传统民间文艺的简单延续,而是指以数字媒介为基础设施、以大众为创作与传播主体的新型文艺生态。它打破了精英与大众、生产者与消费者的边界,强调即时互动、线上线下联动,多渠道传播和持续再创作。技术赋权使每个人都可以拍摄、剪辑、表演并发布自己的舞蹈片段,而算法推荐又将这些零散的个体表演聚合成可见的文化浪潮。在这一生态中,文艺的繁荣不再依赖专业院团或官方展演,而是产生于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日常参与和情感共鸣之中。这为民族民间舞蹈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传播与参与契机。传统上,民族民间舞蹈的传承多依赖村落社会的年节实践和口传身授,参与群体相对固定。但在新大众文艺语境下,民族民间舞蹈被重新激活为可以随时提取、简易模仿和远程共享的“动作素材”,其参与门槛急剧降低,从而吸引更广泛的社会成员加入。

(二)舞蹈参与性的人类学基础:仪式共睦态与集体欢腾

从人类学视角审视,舞蹈的参与性绝非简单的身体同步,而是一种深层的社会事实。法国社会学家、人类学家涂尔干在分析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时指出,集体仪式中身体律动的一致性能够制造“集体欢腾”,使个体超越自我,感受到某种超越性的道德力量。英裔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人类学家维克多·特纳则通过对仪式的系统研究提出“共睦态”概念,认为在仪式的阈限阶段,日常身份、等级差异被暂时悬置,参与者之间形成一种平等、交融、情感高度共振的状态。

《目瑙纵歌》正是此类舞蹈的典型样态。传统上,它在特定节日举行,数万人身着盛装跟随领舞者进退盘旋,形成一圈又一圈不断扩展的螺旋形人龙。个体的舞步并不追求自由创造,而必须严格遵循集体节奏与方向。这种高度规则化的身体实践,正是族群集体记忆的操演,也是社会团结的一次周期性再生产。参与者在共舞中感受到的不仅是审美的愉悦,更是作为景颇族子孙的身份归属和与祖先、神明同在的超越性体验。

(三)非遗活态传承的参与困境

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核心原则之一,是确保相关社区、群体和个人的持续参与和再创造。然而在现代化进程中,大量民族民间舞蹈面临传承群体萎缩、参与仪式感流失的困境。如果一种舞蹈只被认定为节日里表演的节目而脱离日常参与,它就极易沦为静态的“遗产标本”。 而民间舞蹈的属性特征就包含了如下特征:民族性、地域性、自娱性和群众性。因此,全民参与的重新激活,不仅符合新大众文艺的媒介逻辑,也在深层呼应了非遗活态传承的内在要求。新大众文艺所开启的,正是一条在传统社区之外拓展参与主体、在数字空间中延续民族民间舞蹈生命力的可能路径。

二、《目瑙纵歌》的仪式基因与传统的参与形态

(一)神话记忆与圈舞结构

目瑙纵歌的起源,与景颇族神话“目瑙”紧密相连。传说在远古时代,只有太阳神会跳目瑙,百鸟受邀赴太阳宫参与盛会,返回人间后在黄果树下仿效起舞,被景颇族先祖目睹而习得。此后,目瑙纵歌便成为景颇族祭祀天神“木代”和沟通人神、凝聚族众的最高典礼。这一神话不仅是民族民间舞蹈的文化剧本,也赋予了民间舞蹈强烈的神圣性:全体参与者乃是在复现宇宙与人间的第一次沟通。舞蹈队形严格模拟鸟类的盘旋飞行轨迹。场中竖立目瑙示栋,上面刻画回旋纹路,领舞者“瑙双”头戴犀鸟羽冠、手执长刀,“瑙巴”佩戴象征孔雀与日月图案的扇子,率领长长的队伍按示栋纹路迂回前行。整个场域形成巨大的活态圈舞,其不断扩大的同心圆形态,隐喻着生命的持续繁衍和族群的一体性。

(二)传统参与的限定性与全民性

值得留意的是,传统目瑙纵歌本身就具有一种相对开放的“族内全民性”。只要是景颇族人,不分男女老幼,皆可尾随“瑙巴”进入舞列,身份等级在仪式中短暂消融。这与其他一些必须由特定阶层或宗教社团才能参与的仪式舞蹈有所不同,也使目瑙纵歌具备了向更大范围参与扩展的潜在禀赋。

然而,这种全民性依然有着清晰边界:第一,参与者的族群身份主体为景颇族,外人通常只能观看。第二,时空被严格框定在特定的节期与目瑙场域,不可随意表演。第三,身体动作需要符合传统规范,领舞者与跟随者之间存在明确的垂直权力关系,舞蹈即是对祖先道路的一次规训式复踏。在这种传统框架下,参与性虽然达到了仪式层面的人人共舞,却是在一系列神圣符号与秩序约束内的集体实践。

(三)从祭祀到节庆:参与扩大化的早期征兆

20世纪80年代以来,目瑙纵歌逐渐从以宗教祭祀为核心转向民族节庆展演,周边汉族、傣族等民众开始加入,地方政府也将其作为文化名片加以推广。这一阶段的参与虽有所扩展,但依然以线下身体在场为唯一方式,传播半径有限。真正从根本上打破参与边界的,是近年新大众文艺浪潮的深度介入。

三、新大众文艺实践下《目瑙纵歌》全民参与性的当代流变

(一)媒介化扩散与模因式参与

短视频平台特有的模因机制,使目瑙纵歌的参与方式发生质变。一段万人齐跳的航拍视频被加上强劲节拍和简单字幕,迅速成为可供模仿的“动作模板”。用户只需提取其中最具标志性的“摆臂迈步绕圈走”,就能在几十秒内完成一次“目瑙纵歌”。这不是对完整仪式的复现,而是对其舞蹈符号的片段式提取与再组合。由此,参与不再是必须前往德宏州的目瑙场,也不再需要景颇族身份。任何拥有智能手机的人都可以在卧室、菜市场、大学操场拍摄自己的版本。媒介化扩散极大地降低了参与成本,将舞蹈转变为一种轻量化的社交动作模板。这种“仿效式参与”令民族民间舞蹈获得海量曝光,背后则是一种参与从归属型向兴趣型的显著转移:人们并非因出生在某族群而跳,而是因为有趣、震撼、想融入当下的数字浪潮而跳。

(二)场景脱域与全民混融

传统目瑙纵歌对场域有高度依赖,目瑙场的示栋、鼓声、祭祀共同建构了神圣空间。而在新大众文艺中,舞蹈场景出现了彻底的脱域与重构。城市广场舞群体将其改编为日常健身操,文旅景区推出游客快闪版的“微目瑙”,线上合拍功能则让分散在各地的个体同时出现在同一个虚拟圆圈中。民族民间舞蹈发生的场景从唯一性的神圣中心,裂变为无数个临时的、流动的、可混合的日常空间。

这种脱域产生了新的混融参与。线下万人现场虽仍然存在,但其意义上成为“素材母本”,真正的全民参与更多发生在分散的模仿节点里。线下参加者、线上模仿者、观看点赞者之间形成了多层次的参与同心圆,共同维持着民族民间舞蹈的文化热度。这是传统仪式空间无法容纳的参与广度,也重新定义了“在场”:身体在场固然重要,但媒介化在场同样能够引发情感共鸣,并构成新的集体记忆。

(三)舞蹈语汇的开放与大众编舞权

目瑙纵歌的传统舞步包含严格的方位感、跪拜动作与节奏变化,学习成本较高。而在短视频中,传播最广的版本往往保留固定的步伐韵律,却极大简化了手臂和身体中段的细节,使其变得通俗易懂、适合各种着装和身体条件的人群。门槛的降低使得任何人都可以成为舞蹈的二次创作者:有人将目瑙步伐与爵士舞元素杂糅,有人配上电子音乐,有人甚至借助AI特效让虚拟角色同跳。这标志着一种“大众编舞权”的兴起。传统上,目瑙纵歌的舞步修正属于仪式专家和社区长老,代表的是集体记忆的权威延续。而今,每一个模仿者都可以通过解构之后进行重构,加速、变装、换背景等方式进行个性化改编。这种参与不再是单纯的身体服从,而带有一定程度的创作主体性,使民族民间舞蹈变成了可供无限次变奏的开放文本。新大众文艺所推进的,恰是从垂直传承到水平扩散、从权威引领到众创共建的参与范式转换。

(四)情感共同体再造:线上的集体欢腾与跨族群认同

许多观众在目瑙纵歌短视频下的留言都是“起鸡皮疙瘩”“莫名的感动”“即使我不是景颇族也想加入”。这暗示了一种数字共睦态的生成。虽然观众与舞者之间隔着屏幕,但当无数个模仿视频在同一话题下被集中呈现时,一种基于共同动作记忆和情感共振的虚拟共同体被建构起来。参与者通过同一种身体节律,体验到超越日常区隔的强烈共在感。这种情感共同体不再是单一的民族共同体,而是扩展为跨族群、跨地域,甚至跨文化的“全民舞蹈社群”。在国家强调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当下,目瑙纵歌作为其中一个自发的文化符号,发挥着独特的黏合作用。然而也需清醒看到,此类共情有时停留在浅层感官体验,缺少对民族民间舞蹈背后创世记忆与族群心灵的深度理解,这可能使集体欢腾滑向短暂的情绪消费。

四、全民参与性流变的民族学反思与非遗繁荣之道

(一)“变”与“不变”:文化内核的承续与损耗

目瑙纵歌核心的圈舞形态、集体律动、绕中心旋转的空间意象,在流变中并未完全消散,而是作为最易辨识的“文化基因”被保留和强化。这表明参与性流变并非彻底置换,而是一种选择性简化。然而,神话叙事、祭仪规程和领舞者的神圣权威等构成传统深度体验的内容,在短视频中则往往被过滤。民族民间舞蹈变成了一种可供任意镶嵌的流行元素,由此形成“符号的剥落”——形式留存而语境漂白。这提醒我们,全民参与的繁荣,需要相应的文化释义机制加以平衡。

(二)参与性民主化与传承权再分配

从非遗保护角度看,全民参与流变的核心意义在于传承权的再分配。过去,目瑙纵歌的合法传承者多为社区内部的长者和仪式专家,外界很难真正“参与”到舞蹈的内核之中。如今,新媒体使每个人都获得了一种极低成本的入门资格,这实际上是对非遗“社区”定义的一种挑战与扩展:当数以千万计的非景颇族青年也自认为是目瑙纵歌的实践者时,传承群体的边界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模糊。这倒逼我们重新思考《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中“社区参与”的内涵——在数字时代,社区是否也是一种想象与行动的聚合体。

(三)过度娱乐化抑或活态传承?

对全民参与热潮持警惕态度的观点认为,被高度简化、商业化包装的目瑙纵歌正在沦为背景板式的“民族风素材”,其深层神圣性和历史厚度被娱乐逻辑所消解。确实存在部分景区快闪将目瑙步伐与不相关的流行乐混搭,丢失了基本的文化符号体系。但从另一种视角来看,任何一种活态遗产本身即在不断被重新解释和实践中获得生命。如果坚持要求参与必须符合传统的严格规范,就可能令非遗丧失与当代大众生活的连接点。因此,关键不在于阻止流变,而在于找到一条让文化内核持续传递、让景颇族社区始终发挥主体性声音的中间道路。

(四)新大众文艺为民族民间舞蹈繁荣提供的可能性路径

面对流变,更建设性的思路是借助新大众文艺的势能,探索“参与式传承”策略。例如,鼓励景颇族年轻传承人成为短视频文化解说者,在发布炫目圈舞的同时,用通俗语言阐释背后的史诗与象征,让全民参与不止于模仿动作,而渐次进入文化理解的层面。又如,以地方政府和社区为主导,创设线上线下结合的“目瑙数字博物馆”和互动体验,将神鸟传说、示栋纹路、乐器知识以游戏化方式融入全民挑战,既保证了娱乐性又输送了文化意义。

新大众文艺同样可以反哺社区本体。当大量线上参与者被激发出对实地体验的渴望,德宏当地的目瑙纵歌节便拥有了更强大的文化吸引力,以此来带动旅游与手工艺等产业发展,使社区切实受益。参与性的流变因此不再只是一种文化耗散,而成为非遗当代繁荣的生态动力。

结语

德宏州景颇族《目瑙纵歌》在当代的全民出圈,是民族民间舞蹈在新大众文艺浪潮中参与性流变的一个缩影。从受限于神圣时空与族群秩序的仪式圈舞,到被媒介扩散、日常脱域和全民再创的开放舞蹈,参与的模式、主体、意义都发生了深刻转变。这并非消解传统的负面过程,亦非无瑕的繁荣景象,而是一个充满张力的、持续建构的文化现实。

本文梳理的这一流变,核心特征是参与门槛的全面下沉和参与权力的水平扩散,这为民族民间舞蹈赢得了空前的可见度与生命力,正是其繁荣之所在。而如何让这种繁荣不止于表面的身体模仿,同时滋养对民族精神世界的深层理解,则是非遗保护与新时代文艺实践需要共同探索的方向。当圈舞不断扩散,文化需要的不只是狂欢,它是在每一个新圈层中被反复讲述的古老灵魂,也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一个自发的文化符号,“目瑙纵歌”在新大众文艺视域下的全民参与性流变中发挥着独特的链接作用。

作者介绍:疆嘎,一级编导,云南省舞蹈家协会副主席,云南省舞蹈家协会理论评论委员会主任,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昆明舞蹈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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