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说:我曾祖父是个满脸杀气的野人
发布时间:2018-01-26 15:35
信息来源:春城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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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个老乡家里吃晚饭。饭后闲聊说起了我的曾祖父。老乡说,你曾祖父是个满脸杀气的野人。

曾祖父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去世,没有留下老人像,但我所能知道的关于曾祖父的一些故事让我接受这样一种说法。老乡四十多岁,是我爸爸的同学。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小见到我曾祖父就是这样一个印象。直到他三十多岁,我曾祖父八十岁了,他还是这个印象,胆小的看看他的脸都会害怕。这让我莫名兴奋。曾祖父以后,他的子孙都是缩着脑袋做人。

接受曾祖父是个“满脸杀气的野人”的说法难免有自我安慰的成分。也许不是他的子孙懦弱,而是这几辈没有遗传他的凶恶之相。隔代遗传,说不定总有“恶人”出世为家门扬眉吐气。自我安慰如画饼充饥,饼没画好人饿死了——我想起我妈对我说过曾祖父是一个怎样和善的人。他的凶恶我没有见识过,他的和善也许是他对家人、对女性的温和态度。

我有记忆以来,曾祖父的双目便失明了。他喜欢抱一件棕毛蓑衣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和表弟趁他睡着了,便悄悄把他的帽子取下拿走,然后躲在远处等着看他醒来摸帽子。

家里人说得最多是曾祖父年轻时候丢下爷爷和曾祖母独自跑出去九年,人们都以为他死了,结果他赤着脚,衣衫褴褛地回来了。

老乡告诉我,村里修建水坝,上工的人们一起赶着牛车从坝心往坝堤运石头。曾祖父赶的一头黄牯拉着石头上不了坝堤,他顶着车帮叫黄牯加把力,结果车子还是上不去。曾祖父跟黄牯说话,给他鼓鼓劲加加油,黄牯却一步步往后退。曾祖父开始抽打黄牯,边抽边骂:“你拉不上去今天就吃你的肉!”曾祖父抽得黄牯浑身是血,结果黄牯睡在了地上。曾祖父暴跳如雷,找来一把尖刀对着黄牯说:“小娘养的,你敢睡下去?”曾祖父举起刀,一刀刺开黄牯的脖子。当天晚上,在坝上上工的男人们帮他把黄牯剥了,接连炖了三四天小黄牛。

这个故事我从未听说,他把一头拉不动车的毛驴打死倒确有其事,细节我却不知。曾祖父凶恶的名声也许从此处开始。他人生最后的岁月里,我见得最多的,却是他摸一个洋芋塞进炉洞里,拿出来吃的时候不顾生熟,不顾煤灰,也不知道洋芋是好的,还是已经放烂了的。有时候他会拔起花椒油瓶、酱油瓶的塞子咂一口。他爱喝酒,又不经常有酒喝,一是没人管他,二来是他喝完酒会发病,大概是癫痫的一种。

曾祖父去世十二年了,这篇小文当是纪念他的百年诞辰。末了,求他保佑家门兴旺,后人都有他的凶恶相。